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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邶风·雄雉》新论——以《论语》互证解读“不忮不求”
文/崔自默
品读《诗经·邶风·雄雉》,常会遇到一处难解的文本矛盾。诗篇前三章借雄雉高飞起兴,反复抒发思念远人的惆怅情思,情调婉转缠绵。可是诗篇末章笔锋陡转,发出“百尔君子,不知德行。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”的议论,集中探讨修身德行。前后文风看似脱节,千百年来,历代学人围绕诗旨不断争论,难以形成统一看法。
梳理历代阐释脉络,主要形成两种代表性观点。《毛诗序》提出,《雄雉》意在讥刺卫宣公。君主荒废朝政,频繁征调徭役,致使大夫长久服役在外,夫妻离散、民生愁苦,诗人以此抒发怨愤。南宋朱熹在《诗集传》中另立新解,认为这是一首思妇怀人之作,妻子挂念远行服役的丈夫,叮嘱其修身守道、安分自保。后世普及读物大多承袭朱熹的观点。
不过两种解读都存在明显局限。《国风》多数诗篇缺乏可靠先秦史料,作者身份无从考证。先秦文学普遍流行代言体创作手法,男性文人完全可以模拟女子怀人的口吻进行创作。加之结尾“百尔君子”一语,面向众多士人发表议论,格局开阔宏大,单纯将全篇归为闺中女子的相思感慨,很难自圆其说。清代方玉润《诗经原始》又提出新看法,认为此诗写友人天各一方,彼此劝勉砥砺。多种见解并存,恰恰说明《雄雉》的主旨尚有进一步发掘的空间。
通检《论语》,直接征引今本《诗经》诗句共有8章,计入逸诗共9章。其中《子罕》引用《雄雉》“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”,《宪问》记载荷蒉者引用《邶风·匏有苦叶》“深则厉,浅则揭”,两条引文同出自《邶风》,足以证明孔门师徒十分熟悉这一组诗歌。过往研究大多孤立解读《雄雉》,很少利用《论语》相关记载进行互证。孔子距离《诗三百》的成书时代更近,他对诗句的解读,具备极高的参考价值。结合《论语·微子》中孔子对隐士的评述,能够清晰勾勒出儒家完整的修身处世理念。
“忮”指嫉恨、倾轧他人,“求”代表贪求非分之利。“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”字面意思十分通俗:做人不嫉妒构陷他人,不贪婪索取,行事自然顺遂无忧。立足诗歌文本语境,乱世徭役不绝、世道动荡不安,朝中不少官吏相互倾轧、贪求私利,无数家庭因此骨肉分离。抒情主人公牵挂远方之人,期盼对方坚守本心,无忮无求,在混乱时局之中保全自身、远离灾祸。
但这种修养仅仅属于消极层面的善,底线只是不去作恶,重在独善其身、规避祸患,是人立身自保的最低标准。孔子借助这句诗,进一步拓展了思想深度。孔子称赞子路能够做到不忮不求,子路听闻之后十分欣喜,时常反复诵读此句。孔子随即予以警醒:“是道也,何足以臧?”
由此,儒家修身之道可以分为两个层次。第一层便是不忮不求,守住道德底线,止恶自保,只求自身没有过失;第二层则是“君子上达”,心怀仁道,主动向善,坚持不懈践行德行。在儒家思想体系之中,德行不是静止的内心念头,而是持续向外实践、不断扩充完善的过程。倘若仅仅满足于不做坏事,安于自保而止步不前,依然达不到君子的理想境界。子路的认知误区,也是后世很多人容易陷入的困境:误将安分守己、独善其身当作修身的终极目标。
依托这一视角,《雄雉》整篇脉络便可贯通。诗歌以雄雉展翅翱翔起兴,感慨道路漫长,远人迟迟难以归来。世人常常把理想难以实现归咎于路途遥远、外界阻碍。正如孔子点评古逸诗所言,不少人拿距离遥远当作借口,真正阻碍前行的,往往是自身意志松懈。仅仅依靠不嫉妒、不贪求以求安稳度日,终究是被动选择;儒家推崇的君子人格,要求人主动树立使命,不断向上求索。
《雄雉》紧邻《匏有苦叶》,“深则厉,浅则揭”一语被隐士荷蒉引用,结合《论语》长沮、桀溺问津一事,能够划分出三种不同的处世境界。第一种是避世归隐的隐士。目睹天下动荡混乱,便远离人群、隐居山林。这类人品格清白,却选择抛弃社会责任,置身世事之外。第二种就是子路代表的境界:坚守底线,不为恶行,但只求保全自我,缺少主动弘扬大道、济世安民的追求。第三种,是孔子毕生践行的入世理想。孔子直言:“鸟兽不可与同群。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”纵然世道艰难,依旧不愿脱离人群,主动承担教化世人、改良社会的责任,也就是后人所说的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。
回望《雄雉》全诗,诗人借怀人景象起兴,感叹乱世乱象。当时许多士人简单认为,只要做到不妒不贪,便是通晓德行。诗篇暗含深刻反思:身处动荡年代,仅仅保全自身远远不够。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客观看待阐释边界:春秋时期盛行“赋诗断章”,孔子引用《雄雉》名句,是借用诗句阐发儒家思想主张,未必完全契合诗歌最初的创作本意。诗歌原始主旨解读与孔门义理引申可以共存,不必非此即彼、互相否定。
依靠《论语》文本相互印证,就能解开长久以来的文本困惑,打通《雄雉》前后文意。“不忮不求”足以让人安身自保,却不足以成就真正的君子。修身做人,守住底线只是起点,更应当拥有持续向上的追求。坚守不作恶的本分之外,心怀责任、主动担当、践行大道,才是儒家修身思想的核心内涵。
前人仅把《雄雉》视作一首相思怀人诗,忽视末尾蕴含的修身思辨。通过与孔门文献对照解读能够发现,这首古诗承载的思想内涵,早已超越儿女离愁。乱世之中人应当如何自处、如何践行理想,《雄雉》提出的这一命题,经由孔子延伸阐发,形成影响深远的修身理念,直至今日,依然能够带给现代人重要启发。
【作者:崔自默博士: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艺术院】电话13810368889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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