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恨交加的子路

文/崔自默

子路，是孔门弟子中性格棱角颇为鲜明的一位。孔子对他，喜爱之余又满怀惋惜，可谓爱恨交加。

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纪录孔子一句感慨：“自吾得由，恶言不闻于耳。”自从有了弟子子路，便再无当面恶言相向。这并非所有人对夫子都发自内心地恭敬，而是子路性情刚猛豪侠，立在孔子身旁，别人不敢轻慢。《论语》7.35章，“子疾病，子路请祷”，老师病重，子路心急如焚。

孔门四科十哲的政事一科，子路位列其中。《论语》5.8章中，孔子明确评价子路果决干练，具备治赋理政等基层事务。论及时政水准，《论语》13.20章孔子表示很不屑：“噫！斗筲之人，何足算也。”既然大多格局浅薄，以子路的果敢，应对官场绰绰有余。

《论语》13.1章子路问政，子曰：“先之，劳之。”子路请益，孔子说：“无倦。”从政者要以身作则、身先士卒，更重要的是持之以恒。《论语》19.13章子夏点说：“仕而优则学，学而优则仕。”知行合一，不能吃老本，要终身好学，日新其德行业务。可这恰恰是子路一生最大的短板。

《论语》15.2章、15.4章紧邻排布、互为注解，在陈绝粮，子路愠见曰：“君子亦有穷乎？”子曰：“君子固穷，小人穷斯滥矣。”君子难免困厄，尤其在乱世，应该不堕青云之志，不能随波逐流、沆瀣一气。15.4章孔子直告子路：“由！知德者鲜矣。”知德、好德者少啊！

何为德？《论语》14.33章给出一个定义：“骥不称其力，称其德也。”好马不在瞬间的爆发力，而是驯顺、一如既往、一往无前。14.38章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，14.42章“修己以安百姓”，17.5章“如有用我者，吾其为东周乎”，17.7章“吾岂匏瓜也哉”，18.7章“君子之仕也，行其义也”，种种不懈的追求与实践，子路很难不解。

子路式的匹夫之勇，孔子很不以为然。《论语》5.7章：“由也好勇过我，无所取材。”7.11章：“暴虎冯河，死而无悔者，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，好谋而成者也。”好勇、穷兵黩武，孔子最厌恶。《论语》7.21章：“子不语怪、力、乱、神。”10.27章“山梁雌雉，时哉时哉”，与时消息，进退有度，朝乾夕惕，方得始终。

儒家从不推崇武力杀伐。《论语》12.19章曰，“子为政，焉用杀”；13.11章曰，“善人为邦百年，亦可以胜残去杀矣”。君子德风，无为而治，举贤用能，春风化雨，移风易俗，以德化民。

仁、知、勇，《中庸》指出“三达德”，相辅相成，不能偏废。《论语》9.29章呼应之：“知者不惑，仁者不忧，勇者不惧。”《论语》5.26章子路言志，“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”，尚处于物质幻想，望尘莫及于颜渊的“愿无伐善，无施劳”。至于孔子的“老者安之，朋友信之，少者怀之”，仅仅十二字，勾画出一幅崇高的文明境界，也几乎就是四百多年以后古罗马的“西塞罗三论”，《论老年》《论友谊》《论责任》。

《论语》11.26章，也是众弟子其志，子路依旧抢先发言，所说“比及三年，可使有勇，且知方也”，夫子哂之，不仅笑他不知礼让，更在于治国不懂谦让、敬畏。至于曾皙的“浴乎沂，风乎舞雩，咏而归”，夫子喟然叹曰“吾与点也”，乃是道出孔子儒家修身的根本理想。18.6章，“天下有道，丘不与易也”，世界好就一切好。总有人大言不惭地指责孔子是官迷，何其“侮圣人之言”（16.8章）也！亦不好学之故也。

《孔子家语·致思第八》记载农山言志，孔子有问，于是子路、子贡、颜渊各言其志。子路所愿以勇得天下，战场建功；子贡所思以知定天下，化解兵戈；颜回志在德化天下，长治久安。三子之志，三层格局，夫子感叹：‘美哉！德也。’”

勇之外的必备素质，孔子说得很透。《论语》8.2章，“勇而无礼则乱，直而无礼则绞”；8.10章，“好勇疾贫，乱也。人而不仁，疾之已甚，乱也”；14.4章，“仁者必有勇，勇者不必有仁”；14.12章，“子路问成人”，14.22章，“勿欺也，而犯之”；17.8章，“好仁不好学，其蔽也愚；好知不好学，其蔽也荡；好信不好学，其蔽也贼；好直不好学，其蔽也绞；好勇不好学，其蔽也乱；好刚不好学，其蔽也狂”；17.23章，“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”——仅仅好勇，不知不仁，无礼无义，祸患无穷。

“未知，焉得仁”，《论语》5.19章指出，知为仁的基础。子路遇事总失去礼貌、理智。《论语》6.28章“子见南子”，子路动怒。“予所否者，天厌之！天厌之！”这句话，历来以为夫子是发誓自证清白，其实，个中奥义很深。“否”，读如臧否人物之“否”，意即我所鄙弃的人与事，天也会厌恶。孔子这番话是一份高度的自信。

好学，才能崇德、迁善、辨惑、徙义。《论语》12.10章“既欲其生，又欲其死，是惑也”，7.19章“叶公问孔子于子路，子路不对”，9.12章“久矣哉，由之行诈也”，种种这般，遇事迷惑、不能专对、好心做坏事，都是因为不好学，缺乏高屋建瓴的综合修养。

《论语》5.13章说：“夫子之文章，可得而闻也；夫子之言性与天道，不可得而闻也。”——高级学问，不是孔子不说，而是弟子们大多不闻不问，紧随其后发的5.14章即道出原委：“子路有闻，未之能行，唯恐有闻”。懒惰于学而思，其中，当然包括理解不了。14.16章子路疑问为什么“管仲不死”，14.17章子贡奇怪“管仲非仁者与”，都是例子。《论语》7.8：“不愤不启，不悱不发。举一隅不以三隅反，则不复也。”举一反三，智如子贡尚且有所不及，更何况子路等人“唯恐有闻”，因噎废食。在6.3章孔子早已表达过相应的遗憾：“有颜回者好学，不迁怒，不贰过。不幸短命死矣，今也则亡，未闻好学者也。”9.20章“语之而不惰者，其回也与”，亦然。缺乏颜回的“好学”精神，又不能闻一知十，思维当然很难进阶。若不能“下学而上达”（14.35章），当然就怨天尤人。

《论语》11.17章，孔子评论四个弟子，“柴也愚，参也鲁，师也辟，由也喭”。喭，包括很多方面，首要的是言行粗野。11.22章，“由也兼人，故退之”，兼人，子路争强好胜，有时蛮横无理。11.15章，子路鼓瑟洋溢杀伐之气，夫子感叹“由之瑟，奚为于丘之门”，于是门人看不起子路，夫子怕他失落，又勉励说，“由也升堂矣，未入于室也”：子路可以登大雅之堂，只是尚未抵达高深境界。

子路不懂装懂、强词夺理，夫子从不姑息。《论语》2.17章：“由，诲汝知之乎！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，是知也。”13.3章，“野哉，由也！君子于其所不知，盖阙如也！”狡辩是子路的老毛病。11.25章，“有民人焉，有社稷焉，何必读书，然后为学”，子路这番说辞，孔子直斥“是故恶夫佞者”。19.8章“小人之过也必文”，子夏所恨亦此类。

可是子路本性难改，遇事武断。《论语》12.12章：“片言可以折狱者，其由也与？”后世注解多以为赞子路诚信正直、百姓信服，可是，《周礼》明确司法断案必听两造之言，认真核查，子路仅凭片面之词便可折狱，怎能避免冤案？“子路无宿诺”，不是赞美说到做到、雷厉风行，而是反讽急功近利的作风。“言必信，行必果，硁硁然小人哉”（13.20章），若有大志，若勉大器、若成大事，岂可望朝夕之间？

“其由也与”，同样句式、同样警示，《论语》9.27章也可以对照子路心性。“穿破旧衣服，与华美狐貉者并立一起，却不感到羞耻。孔子引用《诗经·邶风·雄雉》篇的“不忮不求，何用不臧”，子路以为是赞誉他，于是经常挂在嘴边；于是，孔子追加一句，“是道也，何足以臧”——这大概是个千古之谜。不贪恋富贵，值得肯定，但不思进取，不好学敏求、进德修业，就有问题了。《论语》6.30章，“博施于民而能济众”，“夫仁者，己欲立而立人，己欲达而达人”，才是儒家的高标准。正如《大学》所言，“在明明德，在新民，在止于至善”。

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说，“子路，人告之以有过则喜”，“闻过则喜”固然好，但是终归毛病不改，又有何用？《论语》1.8章“过则勿惮改”，7.3章“不善不能改，是吾忧也”，7.22章“其不善者而改之”，8.17章“学如不及，犹恐失之”，9.24章“说而不绎，从而不改，吾末如之何也已矣”，15.30章“过而不改，是谓过矣”，16.11章“见善如不及，见不善如探汤”，都在明确，纠正错误，只能只争朝夕。

对子路的人生结局，孔子一直担忧。《论语》11.13章，夫子观诸弟子举止，子路“行行如也”，恃勇横行，于是说“若由也，不得其死然”——“不得其死然”，《论语》出现两次，另一次是14.5章：“羿善射，奡荡舟，俱不得其死然。”羿与奡，勇猛而寡德，都没善终。

卫国内乱，子路临难不退，明知凶险仍入城救主。打斗中他的帽缨被戈砍断，临死犹云“君子死，冠不免”，被剁成肉酱，其勇猛壮烈如此，令人扼腕。

孔子听闻子路的死讯，悲痛万分，从此再也不吃肉酱。

【附录】

爱恨交加的子路

子路，是孔门弟子中性格棱角最为鲜明的一位。孔子对他，欣赏之中带着敲打，喜爱之余又满怀惋惜，称得上是爱恨交加。

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记下孔子一句感慨：“自吾得由，恶言不闻于耳。”自从得到仲由这个弟子，便再听不到针对我的恶言非议。并非所有人对夫子都发自内心地恭敬，而是子路性情刚猛侠直，立在孔子身旁，旁人便不敢再对孔子口出恶语、肆意轻慢。

孔门四科十哲，政事一科，子路位列其中。《论语》5.8，孔子评价子路，肯定他临事果决，具备从政的才干。子路办事果敢利落，遇事敢担当，做一个政事之才是合格的。可这份才干只是底子，距从政的高境界尚有差距。《论语》13.1，正是子路问政，孔子答“先之，劳之”：为政先要以身作则、身先士卒，再体恤百姓，对勤勉出力之人予以酬报。子路请再多讲一点，孔子只补两个字：“无倦。”所谓无倦，便是恒德。为政贵在持之以恒，不可一时兴起，半途懈怠。

恒德，不是偶然迸发的一时意气。《卫灵公》篇内，《论语》15.2与《论语》15.4两章紧密相连，正好放在一处对照品读。

《论语》15.2，陈蔡绝粮，子路心中愤懑质问夫子：“君子亦有穷乎？”孔子回答：“君子固穷，小人穷斯滥矣。”真正的考验，恰恰落在困厄穷迫之时。

紧接着就是《论语》15.4，孔子直指子路叹道：“由！知德者鲜矣。”世间真正懂得坚守德行的人太少。

德不是偶尔做一件善事，不是一时勇猛，贵在长久坚守。《论语》14.33说得明白：“骥不称其力，称其德也。”千里马，不称赞它一时爆发的气力，要称赞它持久不改的德行。一时的勇武不难，难的是长久自持，温恭守礼。子路恰恰是《论语》11.22“由也好勇过我”，勇力过人，可勇一旦离开德行的约束，便容易滑向鲁莽。为政追求的是《论语》13.11“善人为邦百年，亦可以胜残去杀矣”，靠教化移风易俗，不是依靠武力杀伐。正如《论语》12.19“君子之德风，小人之德草”，教化如风，感化万民。只仗勇力与杀伐施政，绝非儒家理想。而“日新之谓盛德”，日日革新精进，本质就是好学。子路最大的缺憾，恰恰就在这份好学精神的不足。

《论语》8.10有言：“好勇疾贫，乱也。人而不仁，疾之已甚，乱也。”喜好勇武，又厌恶安于贫贱，很容易作乱；内心没有仁德，又嫉恶过甚，也会激生祸乱。勇，本身是一把双刃剑。孔子又说《论语》8.2“勇而无礼则乱，直而无礼则绞”，勇敢缺少礼义节制就会闯祸，直率缺少礼义节制就会尖刻伤人。想要仁德落地，先要“知”，《论语》9.28知者不惑，而智又根源于好学。不学习，则礼义不明，勇便失去了边界。

《论语》14.4：“仁者必有勇，勇者不必有仁。”仁者心中有道义担当，所以必有大勇；但徒有血气之勇的人，未必怀有仁德。这句话正好点破子路的局限：子路身上有充沛的勇，却未必时时保有仁的底色。血气之勇可以赴死、可以担当，但若无好学、礼义、仁德做内核，勇气便容易变为冲动与暴戾。

《论语》之中，“不得其死然”一共出现两处。一处见于《论语》11.13，孔子评论子路：“若由也，不得其死然。”预言子路很难善终。另一处见于《论语》14.5，南宫适举古人为例：“羿善射，奡荡舟，俱不得其死然。”后羿擅长射箭，奡能陆地行舟，二人皆恃一身勇武，最终都不得善终。孔子虽没有直接点评南宫适的问话，却赞许他崇尚德行。这两组事例形成互文：羿与奡，只有血气之勇，不讲仁德，不学礼义，结局惨烈。孔子对子路说出一模一样的判断，正是警示：徒恃血气之勇，若不好学、不明礼、不怀仁，极易蹈前人覆辙，酿成祸乱，结局凶险。

这份勇武，在《论语》7.11中表露得十分透彻。子曰：“暴虎冯河，死而无悔者，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，好谋而成者也。”赤手空拳搏猛虎，徒步涉水渡河，就算丢掉性命也毫不后悔，孔子直言不愿和这样的人共事。“暴虎冯河”，恰恰是子路性格的写照：一腔血气之勇，敢冲敢拼，舍生不怕死。可孔子并不推崇这种匹夫之勇。真正成事，不单靠胆量，而是临事而惧，好谋而成——遇事心存敬畏，审慎谋划，智慧要与勇气相配。

谈及当时政坛，《论语》13.20，有人问孔子：如今这些从政的人怎么样？孔子一声慨叹：“噫！斗筲之人，何足算也。”格局狭小、器量浅陋，不值一提。这也反衬出孔子对子路期待极高：认可他政事上的才干，但绝不满足于让他只做到当世普通官僚的水准，而是希望他以恒德好学，把勇气收束于德行义理之中。

南朝梁代《殷芸小说》保存了两则小故事，把子路“勇而少慎”的性格刻画得活灵活现。

第一则是子路斗虎。孔子尝游于山，使子路取水。子路在水边遇虎，徒手相搏，攥住虎尾便揣进怀里，勇武过人。取水归来，他问孔子：“上士杀虎如之何？”孔子答：“上士杀虎持虎头。”再问中士，答曰“持虎耳”。又问下士，答曰“捉虎尾”。子路一听，把自己搏虎捉尾归为下士，出门便把虎尾扔了，心中怨愤，揣上石盘，竟想冲撞孔子。他又问：“上士杀人如之何？”孔子说：“上士杀人使笔端。”中士“用舌端”，下士“怀石盘”。子路听罢，把石盘也扔了，于是心服。一腔勇武，来得快，火气也来得快，这正是孔子一直担心的：勇有余，而涵养与谋略皆不足。

第二则故事，子路与颜回在洙水沐浴，见一只五色鸟。颜回问子路认不认得，子路随口答：“荧荧之鸟。”隔几日，二人在泗水又见同一种鸟，颜回再问，子路又随口换了名字：“同同之鸟。”颜回问：“同一只鸟，为何有两个名字？”子路强辩：“譬如丝绢，煮之则为帛，染之则为皂，一鸟而二名，不亦宜乎？”颜回并非记性差，他是故意二次发问，加以验证。随口编造名目的人，隔一段时间自己都记不住上次的说法，前后便自相矛盾。被点破之后，子路还急着辩解，拿丝绢煮染变换形态来打比方，强为自己圆说。这并非贬低子路为人狡诈，而是写出他的性格：性子急，爱逞强，明明不知，也要硬撑着装作通晓。逞意气，好面子，遇事不深思。

孔门之中，子路、子贡、颜回三人经常被放在一起对比。《孔子家语》记载孔子登泰山，令三子各言其志。子路慷慨以武自许：愿身披铠甲，手持兵器，于两军对垒中斩将夺旗。子贡则以辩才为志：愿出使列国，凭口舌斡旋，化解刀兵，止息纷争。正如《史记》所载，子贡一出，存鲁、乱齐、破吴、强晋而霸越，凭外交搅动天下格局。唯独颜回，不尚武力，不恃辩才，只愿教化大行，天下太平，世间永无战乱杀伐。一则尚勇，一则尚辩，一则志在德化，三人的格局高下立见。

勇武过人的背后，子路最大的短板，落在“好学”二字上。《论语》17.8孔子讲六言六蔽：“好仁不好学，其蔽也愚；好勇不好学，其蔽也乱。”崇尚勇武却不乐于学习，弊病就是容易闯祸生乱。这里的“乱”，未必是犯上作乱，更多是意气用事、行事莽撞失度。勇，如果脱离学问义理的约束，一腔血气便很容易滑向匹夫之勇。

《论语》5.13，“夫子之文章，可得而闻也；夫子之言性与天道，不可得而闻也。”为什么孔子很少讲“性与天道”，弟子难得听闻？不是夫子刻意秘而不宣，而是这套义理境界太高，需要弟子有好学深思、主动追问的状态才能承接。紧接着便是《论语》5.14“子路有闻，未之能行，唯恐有闻”。子路的处事逻辑十分直白：但凡听到一个道理，如果自己还没能做到，便生怕再听闻新的道理。这份看重知行合一的诚意固然可贵，可走向极端，近乎因噎废食。旧的还做不到，干脆就不愿再听新知，求知的大门自己先关上了。

这与孔子的施教原则形成鲜明对照。《论语》7.8：“不愤不启，不悱不发。举一隅不以三隅反，则不复也。”孔子的教学讲究学生主动求索：不到苦苦思索而不得，便不去开导；不到想说却说不出来，便不去启发。真正好学的弟子，心中存疑，主动发问“此何谓也”“请问其次”，带着强烈的求知欲去叩问，孔子才会层层深入，阐发性与天道这类高深义理。反观子路，是“唯恐有闻”。道理还没有完全践行，就畏惧接触更多新知。不是孔子不肯讲，而是子路自身缺少刨根问底的求知冲动。

重行而轻学，重勇而轻谋，这两点在子路身上是一体两面。志人小说里的两则故事亦可与此互证：遇虎便徒手相搏，受一点委屈便动怒气；遇见不识的鸟兽，不懂便随口编造名目强辩。骨子里都是行动力极强，却少了好学、审问、慎思这一层缓冲。

《论语》11.17，孔子点评几位弟子的天性：“柴也愚，参也鲁，师也辟，由也喭。”高柴愚直忠厚，曾参质朴迟钝，子张行事偏激，而“由也喭”——喭是粗率鄙俗，说话粗豪，行事流于鲁莽，这正是对子路性格的定评。同篇又讲孔子因材施教《论语》11.22：“求也退，故进之；由也兼人，故退之。”冉求遇事畏缩退让，所以孔子多多鼓励他；子路争强好胜，行事总想压过别人，即所谓“兼人”，所以孔子要时时挫一挫他的锐气，不让他行事太过冒进。

《论语》11.13又记录弟子侍侧时的神态：“闵子侍侧，訚訚如也；子路，行行如也；冉有、子贡，侃侃如也。”闵子骞神色正直和悦，冉有、子贡从容温和，唯独子路“行行如也”，意气昂昂、刚强外露，一副锋芒毕露的模样。见此情景，孔子当即叹息一句：“若由也，不得其死然。”就像预言一般：这般不知收敛、不懂谦抑的性格，恐怕很难善终。

孔子对子路也并非一味批评，时常会顾及他的情绪。《论语》11.15，子路在孔子堂上鼓瑟，曲调刚猛杀伐，少了温雅中和之气。孔子便叹道：“由之瑟，奚为于丘之门？”意思是这样的乐声，怎么出自我的门下。这话一出，其他门人便开始不敬子路。孔子见状，立刻出面打圆场：“由也升堂矣，未入于室也。”肯定他已登堂，有相当造诣，只是还未达到入室的高深境界。既点出不足，也保全了子路的体面。

可一旦子路自以为是、不懂装懂，孔子便毫不留情地直言斥责。《论语》13.3谈及“正名”大义，孔子说为政必先正名。子路当场顶撞：“夫子之迂也！”指责孔子太过迂腐。孔子当即厉声呵斥：“野哉由也！”随后郑重讲出“名不正则言不顺，言不顺则事不成”一套道理，并告诫他：“君子于其所不知，盖阙如也。”自己不懂的地方，就要存疑，不可妄言。更早的《论语》2.17中，孔子就专门告诫过子路：“由，诲汝知之乎！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，是知也。”叮嘱他切莫不懂装懂。但子路性格难改，这份逞强甚至延伸到断案之上。《论语》12.12：“片言可以折狱者，其由也与？”只凭单方面言辞就可以断狱判案的，大概只有仲由吧。后世有人解释，这是因为子路素来重信，百姓信服他。但按照周代司法制度，断案必须听取两造双方的陈述，两相对质，方可定是非。只听一面之词便拍板定案，风险极大。或案情曲折隐微，或当事人畏惧子路威严而屈从，很容易造成冤屈。讲信用不等于可以简化司法审慎，这也是子路性格中勇猛有余、思虑不周的一处现实隐患。

有意思的是，“其由也与”这一句式同样出现在《论语》9.27，两处都带着警醒意味，并非全然夸奖。子曰：“衣敝缊袍，与衣狐貉者立，而不耻者，其由也与？‘不忮不求，何用不臧？’”子路终身诵之。孔子先说，穿着破旧麻絮袍子，和身穿华贵狐貉裘衣的人站在一起，内心毫不自卑的，大概只有仲由吧，随后引用《诗经·邶风·雄雉》中“不忮不求，何用不臧”一句。子路听了十分受用，天天反复诵读，把这当成对自己的全盘肯定。孔子马上泼了冷水：仅仅做到这个地步，哪里就算得上尽善了？

《雄雉》全诗本就饱含忧思：“雄雉于飞，泄泄其羽。我之怀矣，自诒伊阻。雄雉于飞，下上其音。展矣君子，实劳我心。瞻彼日月，悠悠我思。道之云远，曷云能来？百尔君子，不知德行。不忮不求，何用不臧？”雄雉振翅高飞，羽翼张扬，鸣声上下，看着热闹，内里却饱含思念与不平。末尾这一句，历来多作赞叹解读，但也可以读出反问的语气：仅仅做到不嫉妒、不贪求，难道就一切都好了吗？君子贵在“上达”，要持续好学、日日精进，不能停留在无所求取便自以为圆满。子路恰恰把诗句当作自我满足的凭据，看不到德行向上还有漫长的功夫，所以孔子要当头点醒他，不要止步于此。

《论语》11.26“侍坐言志”一章，把子路抢先发言的模样写得活灵活现。孔子让诸位弟子各言其志，话音未落，子路便抢在前面侃侃而谈，一心想治理千乘之国，敢于面对内忧外患。志向本身并不算错，但治国首要在于礼、在于谦让，子路言语之间毫不谦抑。所以孔子听完，只是“哂之”，微微一笑，暗含批评。后面曾皙描绘暮春咏归的图景，孔子才由衷赞叹：“吾与点也。”无独有偶，《论语》5.26同样是“各言尔志”，又是子路率先开口：“愿车马衣裘，与朋友共，敝之而无憾。”这番话慷慨豪迈，可彼时他尚未拥有这些资财，多少带着几分意气豪言。轮到颜回，只淡淡说出六个字：“无伐善，无施劳。”不夸耀自己的长处，不张扬自己的功劳。最后孔子说出自己的志向：“老者安之，朋友信之，少者怀之。”短短十二字，安顿老者、取信朋友、体恤少年，内涵广博。

周游途中孔子受厄于陈蔡，断粮绝食，随从弟子困顿不堪，便是《论语》15.2所记的背景。子贡也随之进见，同样满心疑惑。子路一身勇武，心性却经不起现实困顿的敲打，境遇一窘迫，便容易生出怨气；子贡通达机智，却也会对现实境遇产生迷茫；唯有颜回，身处穷乏而不改其乐，真正做到固穷守道。三人面对逆境的反应，再次显出境界的差距。

同样出自《论语》11.25，更能看见子路不好学的现实表现：“子路使子羔为费宰。子曰：‘贼夫人之子。’子路曰：‘有民人焉，有社稷焉，何必读书，然后为学？’子曰：‘是故恶夫佞者。’”子路举荐学业尚未成熟的高柴出任费邑长官。孔子直言，你这是在害这个年轻人。子路却争辩：地方上有百姓、有社稷，治理办事本身就是学习，何必非要读书才算学习。理屈之后还强作辩解，所以孔子说，我最厌恶这种强词夺理的人。

子路重实践是长处，但他过分夸大了事上历练的作用，轻视了读书义理的根基。有趣的是，被他举荐的高柴，虽然被评价为《论语》11.17“柴也愚”，为人忠厚朴拙，却懂得审时度势。后来卫国发生内乱，二人同在卫国为官。乱局爆发，高柴见大势已去，选择出城避难，在路上正好撞见匆匆要入城赴难的子路。高柴劝他：大局已无可挽回，不要白白踏入祸乱。子路却答：“食焉，不辟其难。”我吃人家的俸禄，就不能回避危难。执意冲入城内。交战之中，敌人的戈矛斩断子路的帽缨。子路临死还恪守礼义，说出：“君子死，冠不免。”从容系好帽缨，最终被杀害，剁成肉酱。

远在鲁国的孔子听闻卫国大乱，当即想起往日那句叹息：“嗟乎，由死矣！”不久噩耗果然传来。《礼记·檀弓上》记载，使者告知子路已被剁成肉酱，孔子悲痛万分，随即命人把家中所有肉酱全部倒掉，终生不忍再食此物。

孔子欣赏子路的忠信果敢，却时时为之担忧。他肯定子路政事上的才干，对他寄予很高期许，希望他以好学涵养恒德，把一身勇气收束于德行礼义之中。可子路终究勇有余而好学不足，重一时意气，少日新精进之功。孔子时而成全他的体面，时而厉声痛切指点，早早看清刚烈性格潜藏的灾祸，最后一语成谶。这份欣赏与担忧交织，便是孔子对子路爱恨交加的来由。